銀翼孤雛

[第24期] 理性與感性 — 銀翼孤雛
陳德玉 林育政

小黃是我國小四、五年級的同班同學。我對他印象很深,我們經常一起玩。他是個儀容整潔,個性隨和的小孩。他爸爸是一個英俊挺拔的空軍飛官,當時在屏東空軍基地服役。黃伯伯為人風趣,點子很多,我們那群小孩玩伴都喜歡他。記得有一次,他帶我們溜進機場看飛機起降,還送給我們以架駛艙玻璃刻成的心型裝飾品。小黃母親是一名優雅時髦的婦女,記得當時每到中午,黃媽媽送來便當時我們都忍不住想多看她幾眼,順便也調侃一下小黃。我們去過他家,讓我記憶深刻的,是黃伯伯如雷的笑聲以及黃媽媽高雅的笑容。記得有一次放學後黃伯伯來接他,順便帶了一個手掌般大小的收音機,頓時老師學生圍成一團好奇的看。那可能是台灣最早出現的電晶體收音機。後來我將此事告訴了我父親,但他不相信有這麼小的收音機,更不信不用插電,不過仍要我打聽哪裡買得到。問了之後才知市面上買不到,它是黃伯伯在美國受訓時買的。這段回憶真是甜美。

不久,823金門砲戰爆發。一開始,戰爭離我們似乎非常遙遠,只從報紙上或收音機知道金門遭到慘烈炮轟,以及我方空軍擊落多架米格機。戰爭對我們生活上唯一的影響是經常聽到F86戰鬥機和C46運輸機低空掠過時,那雷鳴般的巨響。這段期間常聽到小黃說他爸爸很少回家。記得有一天,到了午飯時間仍不見黃媽媽送便當來。我們幾位玩伴還讓小黃分享了午餐。三個便當四個小孩輪流吃,各省口味都有,而且便當有冷的、有熱的,吃得我們的胃像洗三溫暖,大家樂融融並誓言以後要常玩這種遊戲。但隔日壞消息傳來,黃伯伯的C46座機在一次補給任務中不幸被擊落,黃伯伯生死不明。一開始大家雖然震驚、焦慮,但並無悲痛。小孩們都認為黃伯伯這麼強壯,怎麼可能死,再來就是幻想他可能被俘或漂浮海上。過不了多久、學期還沒結束,小黃就消失無蹤,我們只知道他與母親已遷離屏東。

幾年後,我上了台北的高中,在一個周末的下午,我們竟然在台北街頭相遇。我立刻認出他來,此時他已長得跟他父親一模一樣。這次的重逢雖有驚訝卻沒有喜悅,我們沒聊什麼,也找不到話說。他告訴我他所就讀的高中但我已無法記得,是個不太容易記住的校名。此次見面,幾分鐘就冷冷分手,我內心有幾分難過。其實,那時我們已經是不同類型的人了。從他的眸子深處我似乎看到焦慮與忿怒,我心想我們之間的友情大概就到此為止。誰會想到三十多年後,有一年夏天我回台灣時竟然再度不期而遇。地點是在台北金山南路上的一家叫”銀翼”的餐廳。除了頭髮變得灰白,他幾乎沒有改變。只是年長了,也成熟了,不再是個眼神充滿了忿怒和仇恨的年輕人,他變得謙善溫和,笑容中充滿了信心和喜悅。他說他還記得三十幾年前在台北街頭相遇時的窘態。我們這次重逢有來自心底的喜悅,但也有無可避免的傷感。

父親過世之後,他與母親搬到台北。原來活潑的小黃開始變得沉默。不久,他母親改嫁給一位高中老師。這件事引起的傷痛深烙在他的青少年時期。也許是出於對自己父親的忠誠,他無法接受母親的再婚。剛開始時,只是與繼父有小爭執,可憐的母親經常夾在兩人中間,不知道如何調解。時間越久,誤解越深。家沒溫暖,加上青春期叛逆,導致他加入不良少年幫派(士林幫)。就在某夜,因士林幫內的權力鬥爭,他殺傷了一個競敵,因此進了監獄三個月。出獄之後,即使是母親的苦苦哀求,也無法阻止他與幫派繼續來往。他曾想過新生活,但無法如願。幫內成員繼續找他,家也不是他安歇的地方。因害怕惹來更多的麻煩,他的繼父要他轉學去唸軍校,以切斷所有與道上的關係。他的母親極力反對,再加上一些誤解,使得他與繼父原已脆弱的關係更加無法修補。

高中畢業後,沒考上大學是意料中的事,他入伍,在中壢附近當兵,終於斷絕了與幫派的關係,但在軍中與同袍仍時有衝突。在這段期間,他交上了一位伙食士官並成了好友。這位士官將在他生命中扮演重要的角色,但此事容後段再詳述。小黃退伍之後,聽了伙食士官的勸勉及鼓勵,考上了空軍官校,最後成了一位飛行員。十年的飛官生涯退役之後,他在華航擔任機師,一直到多年前退休。

前述伙食士官比小黃年長許多。小黃多次在軍中惹禍時,他都挺出解圍,因此甚得小黃的心。士官本身沒有親人,因此視小黃為己出。他是個能幹的人,頗有交際手腕。因主管伙食他有機會接觸長官甚至成為朋友。在廚房裡,總是有許多的剩菜剩飯,他利用這些剩菜飯養了幾頭豬。長官們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,因為這些豬終究將成為他們加菜的材料。從這經驗之中,他得到一靈感,就是在退休後,想養豬以維持生計。不久後,他從軍中退休,並在附近找了一塊地,以便取得軍營中的剩飯菜,想就這樣經營養豬場。因為缺錢,他向小黃求援,小黃靠著母親的一點積蓄,成了養豬場的合夥人。這些事都是發生在小黃當兵的期間。他出錢,與其說是為賺錢,不如說是幫助朋友。誰也沒想到多年後這養豬場變成了值錢的地段,高價售出後,兩人都相當富有。

談話中,我問起他母親。他帶點感傷:「她已去世多年…。」也許是見到了我使他想起過去那一段快樂的童年。他繼續說:「小學的幾年,是母親與我最甜美的回憶…」接著他嘆了一口氣,低著頭說:「我父親的去世是母親痛苦的開始…,我們搬到台北後,日子難過。我母親再嫁之後,我們關係也起了變化…她為我而自責,我卻對她有很深的誤解,要不是為了我,她本可以過得快樂一點…。我當時年少無知,把我所受的痛苦與委曲全加在她身上…。」我靜默了一會兒,不知該說些什麼。他臉上雖沒流露情緒,但我知道,他的心在淌血,子欲養而親不待,他只能在思念中悔恨與惋惜。悔恨誤會了母親的心意,惋惜沒把握稍縱即逝的機會。霎時有一陣子,我的心彷彿回到了過去,回想到我自己蠟筆塗鴉年華、我頑皮好動少年期、以及後來青春叛逆期,一幅一幅的景象,都有母親的身影。比起小黃,我幸福多了,我有一個歡樂的童年及正常的成長。但想起往事,我仍是感到一絲的失落,到底,童年的時光已去,母親也已不在人間。這一段短暫的緬懷突然被小黃的話打斷:「其實,我的繼父並不是我過去所想的這麼壞。自己當了爸爸之後,才知道即使是在正常的家庭,叛逆期的孩子有多麼的難教導,更不要說我當時的處境…。記得,一個下雨的夜裏,我繼父來到中壢軍營,告訴我母親突然過世的消息,他全身濕透,帶著淚水,目光恍然。令我驚訝的是,他竟請求我的原諒。當時,初聞母喪,驚痛之餘帶點憤恨,以致於完全忽略了他所表達的善意。」

談到此,我心中還有許多的疑問,但我不想再問下去了。小黃說這股憤恨後來還折磨了他很多年。但在伙食士官的引導之下,他與繼父在多年前已和好。繼父重病離世前的幾個月,都是他在照顧。他感慨的說:「…再怎麼說,我繼父也曾經帶給母親一點安定及快樂…」我們又沉默了一陣子。想到我早年對黃家的遭遇雖然同情,但無法體會。這次與小黃會面之後才深刻地感受這悲劇,對他們的犧牲,除了同情之外,多了一點歉意及感激。這也使我想起在小學一、二年級時,發生的一些事情。有一天清晨,經過公園上學時,看到芒果樹上自殺吊死的空軍士兵。之後我至少又看過三次士兵自殺事件,都在同一樹上。吊死屍體,頸部及手掌全瘀青血,臉下垂,軍帽掉地上,褲子濕了大半,黑青舌頭外露,狀至可怕。我還因此做過惡夢。我父母親也為此要我改道上學。多年後,我在美國長居時常想起這件事,心裏一直不解為何當時有這麼多年輕士兵自殺事件。後來算一算年代才想到那時正是國民政府來台四、五年。這些年輕的士兵多隻身來台,心智不見得成熟,幾年下來回家無望,或許軍旅生活難熬,再加上些不如意的事,心情憂鬱,無法解脫,加上當時的社會也不知如何處理這種事件,讓許多無辜的年輕人走上不歸路。我每次提起這些自殺士兵,長輩們總是責備的多,同情的少。多年後,自己當了爸爸,將心比心,只能感慨戰爭的無情及世事的無奈。在本故事中,慶幸的是伙食士官的及時出現,帶領小黃走出了困境,阻止了黃家悲劇的延續。

當天我們分手前,小黃說他最後一次見到他母親是為了養豬場的那筆錢。那筆小錢卻奇蹟似的在日後變成一筆不小的財富,我心想這一定是他的母親的心意。他母親在天上,仍然默默地守護著她深愛的孩子。小黃退休後,一直是國軍遺族單位的義工。

英文作者:陳德玉 ,交通大學電子工程學系1969年畢業,現為台大電機系教授
翻譯: 林育政-現為電機所碩士班二年級學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