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切都會慢慢變好~懷念顏嗣鈞老師

撰文:陳和麟教授(電機系副主任)

顏嗣鈞教授為國立臺灣大學電機工程學系特聘教授,自1990年起任教於臺大,長年致力於理論計算機科學之研究與教育工作。在此之前,他於1986年至1990年間任教於美國愛荷華州立大學電腦科學系,奠定其紮實的學術基礎。返臺任教後,顏教授除深耕教學與研究外,亦積極參與學術行政與校務發展,曾任臺大電機系系主任(2010–2013),並於2014年起擔任臺大計算機及資訊網路中心主任;亦曾於2007至2010年間借調開南大學,擔任資訊學院院長,對資訊教育與學術發展貢獻卓著。

在學術研究方面,顏嗣鈞教授長期專注於理論計算機科學領域,其研究涵蓋 automata theory and formal languages、Petri net theory、graph drawing、演算法設計與分析,以及 formal methods 等重要方向。其研究成果不僅深化了相關領域的理論基礎,亦對系統驗證與形式方法等應用領域產生深遠影響,在國內外學術界享有高度聲譽。

顏教授亦長期投入國際學術服務,為理論計算機科學社群的重要成員。他擔任《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Foundations of Computer Science (IJFCS)》編輯,並多次參與各項國際會議之程序委員會工作,對學術社群貢獻良多。此外,他曾擔任 Automated Technology for Verification and Analysis(ATVA 2011)大會主席、Developments in Language Theory(DLT 2012)與 Implementation and Application of Automata(CIAA 2006)之程式委員會共同主席,並為 CIAA 與 ATVA 指導委員會成員,展現其在國際學界之深厚影響力。

在榮譽方面,顏嗣鈞教授曾榮獲國科會傑出研究獎,以表彰其在理論計算機科學領域之卓越研究成果與長期貢獻。

回憶與顏嗣鈞老師的相處,最早可以追溯到我大二時修習他的離散數學課。當時老師使用的是他親自編寫的講義,搭配課堂上手寫完成的投影片。那些看似簡單的板書,卻往往在極短時間內,像魔術一般,清楚地展開許多我早已耳聞的著名定理與其證明。

那時的我,因為對這個領域已有濃厚興趣,課前大多已自行預習過相關內容。然而,從邏輯到 automata theory,一路聽來,老師的講解卻讓整個領域不再只是零散的知識,而像是一個有脈絡的故事:每一個重要結果如何誕生、彼此之間如何連結,都變得鮮明而有生命。這門課不僅加深了我對理論的理解,也讓我更加確信自己想投入理論研究的方向。

多年後,我回到臺大任教,第一年恰巧也被分配教授離散數學。備課時重新翻閱顏老師的講義,又是另一番體會。當年在課堂上所感受到的流暢與自然,此時才看出背後其實是極為精細的安排與取捨。老師能夠將龐雜的內容系統性地組織成一門課程,對我而言,不只是知識的傳承,更是對「如何設計一門課」的深刻示範。

升大三的暑假,我開始在顏老師的指導下進行專題研究。起初對研究領域幾乎一無所知,是老師一步一步帶著我認識相關問題、理解文獻,並逐漸找到可以著手的題目。當我第一次做出一些成果時,他並沒有多說什麼,只是平靜地要我把證明整理好給他。

第一次嘗試撰寫論文時,我對一篇論文應該具備的樣貌幾乎沒有清楚的概念,寫出的初稿可說是慘不忍睹。然而老師卻在極短的時間內,幾乎將整篇論文徹底修改完成並送出投稿。那時的我,甚至一度誤以為投稿論文是一件相當輕鬆的事情。直到後來真正需要獨立完成論文撰寫的每一個環節,才深刻體會到其中的困難與繁複,也更明白當年老師所付出的心力。

後來我大學畢業去服兵役,在服役期間仍持續進行研究。即使如此,老師依然每週利用週末的時間,耐心地與我討論問題、提供指導。那段時間的陪伴與支持,對我而言格外珍貴,也讓我能夠在不連續的研究環境中,持續累積與前進。

之後我回到臺大任教。剛開始的幾年,無論是研究計畫的撰寫、或是系上各種制度的適應,都讓人感到壓力不小,總是急於看到成果,也因此對自己要求甚高。在這段期間,顏老師給了我許多關鍵的建議。儘管他同時擔任系主任、以及校計中主任等繁重職務,每次與他見面時,他總是不急不徐,語氣平穩而篤定。那樣的態度,往往讓我原本焦躁的心情,也隨之沉澱下來,重新找回自己的節奏。

直到後來我自己也開始承擔系上的行政工作,才真正體會到,在那樣的繁忙之中仍能保持從容,是多麼困難的一件事。也因此,更能理解並敬佩老師當時的風範。

近幾年來,老師雖然長期受到病痛困擾,卻依然掛念著教學與研究,盡力完成每一項工作。最後一次與他的通信,我原本想等他手術恢復後再當面請益,他只是淡淡地回覆說暫時不太方便,之後再約。沒想到,這一等,竟成了永遠的遺憾。

回想三十多年來與老師無數次的交談與請益,那些片段至今仍歷歷在目。彷彿他依然坐在對面,帶著一貫的微笑,平靜地告訴我:不用著急,一切都會慢慢變好。

能夠在求學與成長的過程中,得到顏老師的指導與陪伴,是我極大的幸運。